百骨试提前的消息传出后,百骨书院一夜没有熄灯。
荒武院的演武台持续开放。
观命院将主镜推演时辰延长到子夜。
铸骨院门前排起长队,学生拿着积攒多年的骨料,要求将兵器、神纹与护具全部提前完成。
最忙的却不是六院。
是骨市和医命院。
骨市中用于抬升命息的药物涨了三倍。借一次低阶神骨的价格,在两个时辰内翻了一番。许多原本准备慢慢偿付学债的学生,开始提前抵押未来服役年限。
医命院走廊则躺满了人。
有人神火过量。
有人因连续命演失去短期记忆。
一名正籍生为了保持清醒,借用了“三日不眠”的神骨,却在第二日开始听见所有人都用父亲的声音说话。
沈禾的小诊室也第一次排到门外。
正式医命院不愿登记的借骨生、担心伤病影响排名的正籍生,以及从骨市买了来历不明神骨的学生,全都挤在那间只能容纳三张床的小屋。
沈禾没有先问姓名。
她在门外多挂了一张木牌:
诊治不等于不上报。
若伤势会即时危及他人,须提前说明。
有人看见后转身离开。
沈禾没有阻止。
至少离开以前,他们知道这间诊室的边界。
百骨榜在第二日重新计算。
不再只看过去成绩。
百骨试新增了四项临时权重:
主神骨适配。
战时服役价值。
无昼抗性。
同契稳定度。
最后一项从未在公开课程中出现。
许多学生站在榜下询问“同契”是什么。
律籍院给出的解释只有一句:
“多人神骨协同作战能力。”
沈见川看着公告。
“为什么以前没有?”
沈奉章正在发放新榜规则。
经过藏骨塔一事,他对沈见川的态度仍不友善,却不再把问题直接当成捣乱。
“百骨试原本就有隐藏考核。”
“隐藏到学生签约以后?”
“提前知道具体权重会影响真实表现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自己被考什么。”
“才能看出本能。”
沈见川问:“若本能不符合书院需要?”
“排名下降。”
“那不是看见真实的人。”
“是看他适不适合你们预先准备的位置。”
沈奉章将最后一叠规则放到桌上。
“百骨试本来就是选拔。”
“不是替每个人寻找完整人生。”
话没有错。
正因为没错,才更让人难以反驳。
新榜升起。
闻天衡仍是第一。
他在“同契稳定度”一项上也是满分。
顾青灯从第四十六降到第五十三。
史藏能力不适合直接作战,她过去积累的榜分在新权重中迅速贬值。
祝照野从第九十九落到第一百零二。
只差两名。
他的名字仍然出现在主榜边缘,却不再拥有骨牌。
家属补助将在三日后停止。
沈见川找到他时,祝照野正在律籍院申请十日离院。
桌上放着郁归舟的退试书与未拆家信。
“我要去榆岭。”他说。
负责审批的教习检查假期表。
“百骨试前一个月,榜外生可申请三日。”
“路程单程便要四日。”
“可以委托驿站送信。”
“郁归舟要求我亲手交。”
“死者遗愿不属于书院请假范围。”
祝照野指着家属补助栏。
“我离院十日,补助会怎样?”
“暂停。”
“回来进入前一百,能补发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补助按实时排名。”
祝照野收回申请。
走出律籍院时,沈见川跟在身后。
“你不去了?”
“先把补助发完。”
“昨日你说发完便走。”
“昨日我第九十九。”
祝照野声音很平。
“今日第一百零二。”
“再等三日,家里拿不到这个月。”
“郁归舟母亲也在等。”
“她已经等了这么久。”
祝照野突然停下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在找理由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跟着做什么?”
“怕你去神火室。”
祝照野看向右颧骨高处。
神火室门前,已经贴出新的特殊试炼:
燎原髓适配。
成功者增加大量荒武分。
风险标注:
心性单一化。
未来路径收束。
参与者须具备上等火骨耐受。
“你看见风险了。”沈见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叫未来路径收束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先问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更专注。”
祝照野笑了一下。
“战士更专注,听起来不像坏事。”
“郁归舟的归途骨也曾说,只会让回家的念头变淡。”
“我不是他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自己决定。”
祝照野沉默。
远处百骨榜更新小项。
第一百名的骨牌亮起。
与祝照野只差十三分。
火阶试若成功,足以越过。
“我不会今晚去。”他说。
沈见川没有因此放心。
百骨试提前以后,所有学生都被置于同一个倒计时中。
书院没有命令他们必须借骨。
也没有告诉任何人,若不借便会被处罚。
只是把入口打开,把剩余时辰写在榜上,再让所有人自己看见,名额正在一点点离自己远去。
午后,闻天衡主动来到停尸院。
他将新榜规则放在沈见川桌上。
“同契稳定度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它不是今日才加入。”
闻天衡翻到背页。
纸张下方有一层极淡旧纹。
顾青灯用墨光照过,才显出往年记录。
过去十年的百骨榜,都在暗中测量学生与他人共享神性后的服从、同步和边界变化。
“榜单不是临时调整。”闻天衡说。
“只是现在不再隐藏。”
“你准备公开?”
“先确认。”
“你担心破坏百骨榜?”
“我担心有人会把真实风险和必要准备混在一起。”
闻天衡看向藏骨塔。
“无昼确实正在靠近。”
“书院需要能够协同的借骨者,也可能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即使规则被隐藏,也不代表所有目的都是恶意。”
沈见川道:“目的不恶意,学生便可以不知道?”
“不是。”
闻天衡说,“正因为危机是真的,更应该把代价讲清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“讲清代价”。
沈见川问:“你会参加百骨试?”
“会。”
“即使知道排名被改过?”
“查清以后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闻天衡低头看胸前那枚秤形骨坠。
“若世界真要有人站到无昼前面。”
“不能因为书院有错,便假装那件事不再需要人做。”
离开前,他将一份名单留在桌上。
名单中列着最近七日突然上升的学生。
其中十三人参加过骨市第一百空位的特殊适配。
祝照野的名字在最后。
尚未适配。
当夜,沈见川没有睡。
停尸院窗外,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学生从借骨生舍经过,走向夜间开放的骨室。
到子时,荒武院方向忽然升起一道赤金火柱。
火柱中没有爆裂声。
只有一条笔直得没有任何分叉的光,直冲夜空。
百骨榜随即更新。
祝照野。
第九十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