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·立威
窄道里的蒸汽散了。
李萍走在最前面。她的脚步比之前更轻,铜丝缠在指间,右手始终贴着石壁。身后是赵戈,再后面是纪侥,再是祁疑,再是穆藏。罗斌走在穆藏后面。贲猛走在最后。
队伍的顺序自己变了。没有人重新排,没有人说话,但贲猛从最后变成了更后面——他不再紧贴着前面的人,而是隔开了一段距离。他的刀又回到了肩上,刀锋上的水已经擦干了,但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从袖口滴下来,掉进积水里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重,像脚上绑了铅。窄道里只有脚步声。还有蒸汽裂缝里偶尔发出的嘶嘶声。没有人说话。
赵戈走了约莫半盏茶,憋不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压低嗓子问李萍:“刚才在窄道里……你看见了吗。”李萍没有回头。“看见了。”赵戈等了一会儿,见李萍没有继续说的意思,只好自己接下去:“我就觉得有阵风从背后过去,回头一看,贲猛的刀已经砍在墙上了。我没看见罗斌怎么动的,我就看见贲猛栽到水里,刀脱手。就他妈一招。”他吞了口唾沫,声音更低了,“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——当初在山道上,贲猛拔刀示威,罗斌侧身让开,我还以为是罗斌怂了,不敢跟他正面对着来。现在我才知道,他一直都不是不敢。他只是嫌麻烦。”李萍没回应。赵戈又回头看了一眼罗斌。罗斌在窄道里侧身而行,灰布长衫的后背被蒸汽熏得有些发皱,看不出任何异常,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赵戈把脖子缩回去,继续走。他想起第一次见罗斌出手——在荆州城外的官道上,三个山匪围上来抢镖。罗斌当时站在镖车旁,看起来跟个赶路的路人似的。赵戈还在摸包袱里的短棍,山匪已经全趴下了。他当时没看清动作。回去路上他问李萍罗斌什么来路,李萍说不知道。现在他也不想知道了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后面传来纪侥吸鼻子的声音。窄道里的水汽混着血味,让他的胃里翻搅。他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贲猛,又瞟了一眼前面的罗斌。罗斌的背影像一块石头,怎么都看不穿。纪侥把怀里那枚秘符又往羊皮纸里塞了塞,塞得更深,压得更紧。他想起贲猛在窄道里拔刀前,自己还借着他的势头在心里盘算:如果贲猛真能杀了罗斌,汉方四人就稳了;杀不了,至少能试出罗斌的底,自己好根据罗斌的武功高低调整后手。现在底试出来了,代价也出来了——贲猛的刀脱手,人被锁喉,连还手之力都没有。纪侥不光没试出罗斌的极限,反而更不确定了。罗斌在锁贲猛喉咙的时候,有一只脚是踩在水里的。他全部的体重都压在那只脚上,积水有半尺深,他连晃都没晃一下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连下盘都练到了不需要干燥地面的程度。这样的人,你在任何地形里都杀不了他。纪侥把领口紧了紧,后颈发凉。他不喜欢这种凉法。就像小时候在田里遇见蛇,蛇没动,他自己先僵住了。
祁疑没有说话,但他的右手始终没从刀柄上拿开。他一直在想一件事:贲猛为什么要杀罗斌?真的是因为之前那些宿怨吗?还是贲猛发现了什么自己没发现的东西?祁疑亲眼看见罗斌把贲猛锁在臂弯里,看见贲猛的脸从红到紫,最后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,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。那一瞬间,祁疑差点拔刀。不是去帮贲猛——是怕罗斌杀完贲猛之后转头来杀自己。结果罗斌松了手,把贲猛推开,自己继续往前走。祁疑当时站着,刀柄握得发烫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如果罗斌想杀我,我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。这个念头到现在还压在他心里,像一口吞不下去的硬馒头。他抬眼朝前方扫了一下——穆藏走在前面,步子很轻,像是完全没被刚才的事影响。但祁疑注意到穆藏的左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摩挲,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。穆藏只有在心里盘算极重的事时才会这样。
穆藏走得很稳,脸色也平静。但祁疑看到的那只左手,他无意识间的拇指在袖中反复摩挲着那枚备用令牌,动作又轻又慢。他在重新计算所有的事情。贲猛这把刀,折了。不是说贲猛不能再打——贲猛还能打,但他心里已经怕了。一个怕了的人,再壮的体格也使不出十成的力。接下来贲猛就是半把刀。半把刀能挡刀,不能杀人。那罗斌呢?罗斌是满弓,拉满了,但从来不松手。这才是最麻烦的—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松,更不知道松了之后箭往哪飞。穆藏知道自己袖子里有枚不该有的令牌,还知道罗斌已经看穿了这件事。罗斌在平台上对他说“你袖子里那块令牌,不是你的。别用它”,这句话穆藏从听到之后到现在,已经在心里嚼了无数遍。罗斌没有揭穿他,为什么?是留着当后手?是不屑于用?还是觉得他穆藏还有用?穆藏想不明白。想不明白的事就像一根刺,扎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微微侧脸,用余光扫了一眼罗斌。罗斌离他很近,近到如果罗斌要动手,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穆藏脸上的笑容还在,但僵硬了一分,像在冷水里泡过再拿起来的那种僵。
队伍穿过最后一段窄道,前方渐渐开阔,温度也降了下来。蒸汽裂缝少了,石壁发白的痕迹稀疏了,积水浅了,最浅的地方只湿到鞋底。李萍停下,蹲下去查看地面。石砖变大了,纹路变了,从青石变成了青灰色的条石,每块条石都刻着细密的防滑纹,像是专门为负重行走铺设的。她抬头看前方。前方是一段向下的缓坡,坡底有光。不是夜明珠的蓝光,不是磷光的绿光,是一种暖黄色的光,从坡底的门缝里透出来。那是灯油的光,有人点灯。她的手指在条石上敲了敲,石壁跟着回响,声音很脆,不像实心。她站起来,回头看了罗斌一眼。罗斌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
贲猛最后一个走出窄道。他靠在出口处的石壁上,站定了。腿肚子有些打晃,他咬着牙不让人看出来。左臂还在滴血,血已经不怎么多了,伤口在水汽的反复滋润下变得发白,边缘外翻着,像一条掰开的鱼嘴。他低头看了眼左臂,又看了一眼前面的罗斌。罗斌站在坡顶,灰布长衫上还留着窄道里那道刀痕——下摆裂开,像多了道口子。贲猛的心跳忽然又重起来。不是愤怒,不是屈辱,是恐惧。他打了二十年仗,杀过很多人,也差点被别人杀过很多次。但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——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像被人攥住了心脏还来不及反抗的恐惧。他输给过别人,但至少他看得清自己输在哪。输在力气、输在刀短、输在人多。可刚才在窄道里,他什么都没看清。刀还没落稳,人已经在水里了,喉咙被一条胳膊卡着,差一点就死了。死倒不怕,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。罗斌是怎么躲开那一刀的,他不知道。怎么扣住他手腕的,他不知道。怎么把他锁住的,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喘气,是因为罗斌没下杀手。为什么没下杀手?贲猛也想不明白。但他头一次开始怀疑,自己到底是不是这群人里最该被留下的那一个。
他深吸一口气,撑着石壁站直了身体,慢慢朝坡底走去。经过罗斌身边时,他没有看罗斌。罗斌也没有看他。两人的衣摆和袍角在风中轻轻擦了一下,只此而已。
坡底是一扇石门。石门的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。李萍已经站在门前,把铜丝插入锁孔,拨了三次。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她推开门,暖黄的光涌出来,映亮每个人的脸。门后是又一条甬道,比之前的更干燥,空气里没有水汽,灯油的气味暖洋洋的,像荆州城里某条旧巷里的小酒肆。这种温暖反而让所有人都不自在。
赵戈站在门口,鼻子动了动。“这地方怎么还有灯油。”他说,“谁点的灯。”没有人接话。灯油的气味在他们闻来,都像某种东西在很久以前还没烧尽,直到现在仍在慢慢燃着。赵戈打了个冷战,把破布条在右手上又紧了一圈,跨过门槛。他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往前走,而是回头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,像在确认没有人会从背后给他一下。他的目光在罗斌身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,然后迅速移开,像是被烫到了。
贲猛走进了门。他的刀拖着地,刀尖在石砖上划出细痕。他走到甬道中间,突然说:“还走不走。”声音比刚才更哑,像嗓子里卡着什么。没人回答他。穆藏回头,微笑着伸出手,做了个请的手势,让贲猛先走。贲猛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前方的甬道,到底没走到最前面去。他站在路旁,让赵戈、李萍、穆藏过去了,才跟在后面。祁疑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,似是想问“你刚才在窄道里到底碰上了什么”,可贲猛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把脸转向了石壁。祁疑讨了个没趣,又跟上穆藏。
罗斌走在最后。他的背影像一道移动的墙,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住了。没有人回头看他。他看得见所有人。他看见赵戈时不时用左手去摸怀里的空包袱位置,摸到只有破布和几块碎干粮,就又把头低下去。他看见纪侥的手从刚才起就再没离开过胸口,那枚秘符压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弓着,连步子都迈不匀。他看见穆藏的左袖偶尔鼓起一小块,是那枚备用令牌的棱角。他看见贲猛的刀尖在石砖上划出的线,以及贲猛左臂滴下的血混在灰尘里结成的一道暗痕。他看见祁疑的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松了,一端垂下来,随着祁疑的步子轻轻晃动。他看见李萍的后颈有一小块被蒸汽烫红的印记,像半枚铜钱。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然后他继续走。神色如常。无人察觉。
这条暖黄色的甬道很长,长得像没有尽头。灯火在壁龛里轻轻跃动,把七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一遍又一遍,像一群沉默的鬼魂。赵戈在最前面说了一句话,没人听清。他又重复了一遍:“前面有风。”所有人都停下来,侧耳听。风从甬道尽头吹过来,很轻,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,和一股极淡的、几乎辨不出的酒香。像某个很远的地方,刚开了一坛很旧的酒。谁也没有说话。每个人的脸在跳动的灯火里明灭不定。贲猛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没有伸手去扶墙,但刀尖在地上停住了,划痕在那里断了一截。风继续吹,灯火继续跳,甬道里除了风,只有七个人的呼吸声。罗斌走在最后,他也停住了。他偏了偏头,像在听什么。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快到第三层的内殿了。”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。他迈开步子,跨过地上那道断掉的刀痕,从贲猛身边走过去,一直走到队伍最前面。他从赵戈手里拿过火折子,举高。火光照亮了甬道尽头,那里立着一座半掩的石门,门缝里透出更亮的黄光,像整座地宫在这一层点满了灯。风从门里涌出来,暖的。罗斌站在门前,没有推门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六个人,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进去之后,各人照各人的命走。”
说完,他推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