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在青石县的第三天，去了县学。
县学在县城东头，是一座三进的院子，院里种着两株老柏。三月的柏树叶色深绿，在春风里一动不动，像两个站了百年的老人。院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念书的声音，摇头晃脑的，念的是《论语》。
教谕姓宋，单名一个“墨“字，四十来岁，面容清癯，三绺长须，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，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读书人。他亲自迎出来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。
陆沉递上名帖，以“游学书生“的身份求见。宋墨把他让进书房，看茶看座。书房不大，四壁都是书，案上摊着一卷《春秋》，旁边放着一方端砚、一支狼毫。陆沉扫了一眼，目光在那支狼毫上停了一瞬。
笔杆是乌木的。笔尖银白，微微弯着，像一只钩子。
改笔。
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他面上不动声色，端起茶碗，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，碧螺春，入口微苦，回甘悠长。他的手很稳，碗底没有碰到桌面发出声响。
“陆相公游学至此，是要写方志？“宋墨笑着问，声音温和，像三月的风。
“正是。“陆沉说，“学生对青石县的疆界沿革颇感兴趣，想请教宋教谕。“
“疆界沿革？“宋墨挑眉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“这可是个冷门题目。陆相公怎么想起研究这个？“
“偶得一张旧舆图，见上面标注的界碑位置与今日不同，心生疑惑。“陆沉说，“敢问宋教谕，青石县北界那块碑，到底是永昌元年立的，还是永昌三年立的？“
宋墨端着茶碗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只是一顿，随即又恢复了自然。他笑了笑，把茶碗放下：“陆相公看得仔细。县志上写的是永昌元年立，不过——“他顿了顿，“据我考证，那块碑其实是永昌三年才立的。永昌元年青石县刚置县，百废待兴，顾不上立碑。永昌三年县治稳固，才正式立碑定界。“
“可县志上写的是'永昌元年立，历百年未动'。“陆沉说。
“县志也会出错。“宋墨说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修志的人未必事事考证，有时照抄旧档，有时以讹传讹。陆相公若是写方志，当以实地勘验为准，不可尽信书。“
不可尽信书。
陆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一个修史者体系里的人，说“不可尽信书“，这话听着像是劝诫，细想却像是挑衅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校笔的位置——笔在腰间，触手即得。
“宋教谕说得是。“陆沉说，“学生还听说，那块碑其实是旧河阴县的界碑，不知是否属实？“
宋墨的笑容淡了一点。他放下茶碗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河阴县？“他摇头，“河阴县六年前就废了，界碑早该毁了。陆相公从哪儿听来的无稽之谈？“
“无稽之谈。“陆沉重复了一遍，“可学生亲眼看见，碑背面刻着'河阴县界，永昌元年立'。“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窗外的念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院子里只有风声吹过柏树的沙沙声。
宋墨看着陆沉，目光里的温和一点点褪去，露出底下某种冷而锐利的东西。像一层薄冰裂开，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陆相公。“他说，声音不再温和了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“
“游学书生。“陆沉说。
“游学书生不会随身带校笔。“宋墨的目光落在陆沉腰间，“太史局的人？“
陆沉没有否认。他端起茶碗，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“外勘司，从九品书吏，陆沉。“他说，“宋教谕呢？修史者体系里，你是涂改吏，还是——删定官？“
宋墨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，和之前的温和完全不同。那是一种被戳穿之后，索性不再伪装的笑，带着一点欣赏，一点玩味，像猫看见了一只不怎么怕它的老鼠。
“删定官，宋墨。“他说，“陆书吏好眼力。“
陆沉的手按在了校笔上。
“别紧张。“宋墨摆了摆手，靠在椅背上，“这里是县学，不是法场。我若想对你动手，你进这个门的时候就已经躺下了。“
陆沉没有动。他的手还按在校笔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那你想怎样？“
“聊聊。“宋墨重新端起茶碗，“陆书吏，你勘正了临水县沈观海的案子，手段不错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勘正的，真的是'真相'吗？“
“什么意思？“
“沈观海，清吏，被构陷致死。你把他从'死于任上'改成了'赴青石勘界碑，去而不返'。“宋墨说，“可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沈观海当年真的勘成了界碑，会发生什么？“
陆沉问：“会发生什么？“
“河阴县二十万人，会因为他勘成了界碑，而从历史里彻底消失。“宋墨说，“连'河阴'这两个字，都不会再有人记得。“
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，碗壁的温度透过瓷片传过来。
“你说什么？“
“沈观海当年要勘的，不是一块普通的界碑。“宋墨说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，“那块碑底下，封着河阴县的根。他若勘成了，碑下的东西就会被打开，河阴县残存的最后一点痕迹，就会彻底消散。“
“所以你们杀了他？“
“不是杀。“宋墨摇头，“是让他'去而不返'。他活着，比死了更有用。“
“他在哪儿？“
宋墨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陆沉，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。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敌人，更像在看一个即将走上悬崖的年轻人。
“陆书吏，你守护的'正史'，真的比'更好的历史'更重要吗？河阴二十万人的命，和一本史书上的几行字，哪个更重？“
陆沉张了张嘴，一时竟答不上来。他看着宋墨那双平静的眼睛，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。他想反驳，可他找不到反驳的着力点。河阴二十万人——那是一个县的人口，是二十万条命。而他守护的，不过是史书上的几行字。
他端起茶碗，发现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，凉茶的苦涩压不住心里的翻涌。窗外的风又大了一阵，吹得书房的纸窗嗡嗡响。柏树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，摇摇晃晃。
陆沉走出县学的时候，腿有点发软。他扶着院门口的柏树站了一会儿，树皮粗糙，硌着他的手掌。宋墨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——河阴二十万人的命，和史书上的几行字。他第一次觉得，勘史人手里的校笔，不是笔，是一柄刀。
他走回客栈的路上，经过张铁匠铺。张铁匠正在铺子里抡锤子，叮叮当当。陆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张铁匠抬头看见他，招呼了一声：“相公，看热闹啊？“陆沉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他看着张铁匠黝黑的胳膊上鼓起的肌肉，忽然想：这个人的人生，是宋墨写的，还是他自己的？
他走回客栈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，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。他推开客栈的门，伙计递给他一碗热汤，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他喝完热汤，把碗放下，上了楼。房间里黑漆漆的，他没点灯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坐下来。宋墨的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他坐在客栈的窗边，把宋墨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河阴二十万人——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。